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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是丁肇中

最初关注丁肇中教授并非因为他是华裔诺贝尔物理学奖获得者,而是缘于知道了他是一个非常大胆、非常彻底的伟大设想的提出者、推动者和实践者——他把实验室建到国际空间站上,探讨暗物质和宇宙线的来源,并且要一直找到可见宇宙的边缘,去寻找由反物质组成的宇宙。

伟大的人物之所以伟大,绝非是因为他所能获得的荣誉,而是他心无旁骛地投身到了一项伟大的事业中,不离不弃。对于伟大事业的界定有点儿因人而异。是以,去年牟少帅传来他和李政道教授的合影,并没有特别打动我。相比李政道教授的研究领域,我更加期待丁肇中教授AMS 实验有待证实的宇宙大爆炸理论。

千百年来,人类一直在苦苦探索宇宙的起源。历史上,各式各样的人也都在试图给出自己的答案。最让我为之倾心的是《道德经》中所持的观点:“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相信很多人都会觉得这个观点似曾相识。不错,就是宇宙大爆炸理论。根据这个说法,宇宙在大爆炸以前处于真空状态,大爆炸之后才有了我们所生存的这个物质世界。如果宇宙大爆炸理论是正确的,那么大爆炸的产物应该由正物质和反物质组成。如今,反物质的存在已经不是问题。现在的问题是,由反物质所组成的宇宙去了哪里?丁肇中教授说,你不做实验永远不确定是怎么回事。他追求客观真理,并且要用实践去检验真理。

“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再回到《道德经》。在我看来,所谓的“有”即是我们当下这个万物生长的世界,《易经·序卦》开篇就讲:“有天地,然后万物生焉”;“无”则是指大爆炸前宇宙真空的状态,就是所谓的“道”。“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有阴就有阳,有阳即有阴,有物质就有反物质。物质的宇宙中有阴阳,那么反物质的宇宙也有阴阳,这是宇宙规则。斯宾诺莎说:“上帝就是自然秩序。”我以为,我们这个物质世界的“自然秩序”就是“阴阳”。

现在的问题是,宇宙的产生就一定是“大爆炸”吗?用我们的眼睛来观察宇宙,追求宇宙起源的话,也许会是一次“大爆炸”,但就宇宙本身而言,未必不是一次种子的萌发与生长。王国维《人间词话》说:“有我之境,以我观物,故物皆著我之色彩。无我之境,以物观物,故不知何者为我,何者为物。”人生天地间,倏忽而已。宇宙起源的问题,仅仅从我们自身的角度来审视还是不够的。从“无”到“有”之间,有着无数的可能。“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11个字解释宇宙的起源,这正是《道德经》的高明之处。

我相信“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这个合情合理的说法。可惜,我无法证实。不过,好在有丁肇中教授。

丁肇中教授来哈工大这几天,我倒是有机会天天跟着,但一直没有机会当面向大师询问。原以为,第二场报告结束之后他就要离开哈工大,没想到学校额外安排了一场座谈会。要不要提问?为此我还作了一番思想斗争。不问的话别人无法为我解答;问的话,丁肇中教授的“不知道”广为人知,很有可能他只回答我一句“不知道”。

思考再三,最后决定,我也举手,校长叫到我,我便起来。果然,王树国校长微笑地说,给后面的人一些机会,然后示意我起来提问了。

为了防止说话时语无伦次,我已经草拟了提纲:丁教授您好,我是哈工大一名普通的工作人员,这几天一直是您来哈工大的记录者。现在我想以一个业余学习者的身份问您一下。您在刚才的报告中说,您曾经对中国历史感兴趣。我的问题与物理相关,也与中国哲学、中国历史相关。

开场白之后,我问出了“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的这个观点。之后又接着说,中国文化是一种系统文化,中国思想是一种系统思想,不像当今社会学科门类越分越细,很多时候隔行如隔山。也许“系统”是中国文化的一种优势,但很可惜的是,中国文化在历史演进的过程中慢慢缺少了实验物理的实证做法和怀疑精神,致使很多珍贵的思想和理论成为空中楼阁。令人欣喜的是,我从您所从事的事业上看到了希望。中国传统思想里糟粕固然不少,但珍宝也很多。今人未必胜古人,当今时代,从实验物理的角度来看,您认为古老的中国传统文化还有着怎样的生命力?

“这个问题恐怕我没有能力为你回答。”给出的答案果然也在我意料之中。不过,丁肇中教授随后又举了个例子供我参考。他曾在兰州参观文溯阁《四库全书》,别人告诉他《四库全书》里鲜有自然科学方面的书……

在亲身体验到丁肇中教授给予的“不知道”答案之后,联系我之前获悉的他的相关资料,再结合这两天耳闻目睹的他言行,我突然明白了,为什么是丁肇中教授?为什么这些伟大的实验他能想到,做到?

大道至简,我突然明白,答案其实很简单,大家也都知道——就是“专注”,就是“心无旁骛”。丁肇中教授说,国际空间站上的这个实验就是他在林中漫步时专注思考所得。丁肇中教授喜欢以自身的经历举例说给大家听。他说,自己最开始对中国历史兴趣非常浓厚,但自从选择物理之后,就只集中精力做这一件事。并且绝大多数时间都在实验室里,从来也不看报纸,不关心其它事情。他说,任何人都应该了解他自己的能力是有限的,你选择一件自己认为这一辈子最重要的事,做下去,一直做下去就行了。

曾国藩讲,天下古今之庸人,皆以一惰字致败;天下古今之才人,皆以一傲字致败。如何戒傲去惰,我认为丁肇中教授的秘诀就是“专注”。苏轼说,古之立大事者,不惟有超世之才,亦必有坚忍不拔之志。鲁迅说,哪里有天才,我只是把别人喝咖啡的工夫都用在工作上。牛顿说,天才就是长期劳动的结果。爱因斯坦说,成功=艰苦的劳动+正确的方法+少谈空话。可见,天才缘于“专注”,成功缘于“专注”。

“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只有专注了,才不会对自己不知道的事情指手划脚,才不会强不知以为知;“锲而舍之,朽木不折;锲而不舍,金石可镂”。只有专注了,才不会放松自己的进取心和好奇心,才不会在意别人不可一世的反对意见。

“您觉得人类在太空能找到暗物质和反物质吗?”“不知道。”

“我的每个实验最大的特点是最初都受到几乎所有人的反对。但我决心要做,从不考虑成功和失败。”

……

为什么是丁肇中?因为他专注自己的事业,因为他知道“但问耕耘,莫问收获”。

其实这些道理每个人心里都清楚,只是很少有人能身体力行而已。我想到了我的师傅,吴式太极拳第五代传人、北派技击大师李长胜。我也曾经像别人问丁肇中教授是怎么做到的一样,也问过我师傅为什么他能练成。他给我讲了自己当年学拳时下的辛苦。

为了把每一个式子练好,他一遍一遍反反复复去练,一点儿一点儿去找,非要把动作做到位不可。当时一练就是一天,都快练入魔了。别人问他:“你一个人天天这样打拳不寂寞吗?”师傅听而不闻,犹自比比划划地研究式子:“到这儿,对,这么走才对”。后来,连毛师爷在旁边都看不下去了,就说:“长胜呀,行了,差不多了,咱回家喝酒去吧。”就这样,师傅才跟着师爷回家了。即便如此,一边喝酒师傅还在一边想着练拳的事儿,酒没有喝出味来,饭菜也没有吃出香来。

还有一次也是吃饭的事儿。师傅跟人切磋完之后,俩人回家做菜吃饭,边吃边聊武术,聊得很尽兴。吃了一会儿了,那人突然说,不对呀,这菜没放盐。师傅再一尝,可不是嘛,一点儿味道也没有。再吃,一口也吃不下去了。

我师傅为啥能够这么厉害?不就是全身心投入进去了吗?练拳练到无我之境,哪里还会有练不成的!?记得有一次,师傅还讲到了一件事。有年冬天,他想着赶快练拳,没多想穿着单衣就出去了。打了几趟拳感觉不错,后来别人看见了说,你咋穿这么少就出来了。这时师傅他才意识到自己穿得确实“单薄”了。

以前读书,《论语·述而》中说:子在齐闻《韶》,三月不知肉味,曰:“不图为乐之至于斯也”。当时不大理解,现在结合丁肇中教授和我师傅的事例,我真正明白了:无论做什么,人世间真正的捷径只有专注。一分辛苦一分才,不能忘我投入,不去全身心地付出,学什么能学到家呢?做什么能做到位呢?

只可惜,说是这么说,身心合一、知行合一的境界并不是谁都能轻易做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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